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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儿一阵紧过一阵,猎猎风声卷起的,不只是峡谷的惊叫,还有一颗少女的心。
水英英幸福得要死了,她还从没跟家远哥这么亲近过这么幸福过呢。
五糊爷带上拾粮上路的时候,还是一脑子的雾水。
两天前他被青石岭牧场主水二爷召去,原以为是说丫头拾草的事,没想,水二爷只字未提拾草,倒是怪惊惊地说,我想让拾粮到院里来。
让拾粮去院里?这个老东西,总是做些莫名其妙的事。
来自东沟的老光棍五糊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煞有介事地告诫拾粮:“饭碗是给你找下了,能不能端住,就看你的本事了。”
这是春天里一个太阳很暖的上午,峡里峡外正是一片绿的好时候,风从青石岭顶上吹下来,吹得滩里一片滋润,整个大草滩沐浴在一片祥和中。
打青风峡来的这一老一少各自揣着浓浓的心事,往青石岭去。
一波儿一波儿的风正荡起马莲,波涛一样,汹汹涌涌,煞是好看。
马兰花开得耀眼,蓝莹莹的花朵将脚下的大草滩映衬得十分绚丽。
尽管拾粮心情十分的压抑,可脚下踩不碎的满滩景色还是诱得他一次次想张开闷着的嘴巴,说些什么。
拾粮是青风峡西沟斩穴人来路的儿子。
来路两个儿子,老大拾羊是个废人,傻着哩,吃饭都得人喂,来路这辈子,是指望不上他了,这个老二,就重要得很。
按沟里人的话说,命根根呢,要多宝贝有多宝贝。
这小子生得眉清目秀,一双眼睛水汪汪的,猛一看,比他家拾草还秀气。
看得久了,才发现那双眼里,除了水还有别的东西。
五糊爷说那叫灵气,天地间最金贵的一样东西。
不过五糊爷又说:“可惜了那双眼睛,要是长在何家或仇家那两个少爷公子脸上,那就了不得了,将来一准是个人物,老天爷瞎了眼,竟长给拾粮这个草苗子了。”
大草滩位于拾粮他们的青风峡东端,一过了青风峡,世界仿佛唰地变了个样,山不再那么危崖耸立,树不再那么苍苍郁郁。
一切,像是一下从绝境中透过气,变得辽阔舒畅起来,人的心也跟着从峡谷的压迫中缓过劲儿,随着这草滩的起起伏伏,慢慢舒展,随之生出一些峡谷里生不出的东西。
这阵子,拾粮的心情就是这样,他连着呼了几口气,很明显,他被大草滩的辽阔和壮观震住了,也诱惑住了。
这个十五岁的苦命孩子,生平第二次走进不属于他的景色,感觉既新鲜又沉重。
恍惚中他记起,第一次到青石岭时的懵懵情景。
那时他六岁多,七岁也说不定,反正很小,是跟着父亲来的,好像是为了一斗青稞,父亲来路想把他顶到水家大院去。
“顶”
是沟里人的一种活命方法,意思跟抵押差不多。
他家欠了青石岭水家大院一斗青稞,没法还,只能先把他顶进去,干些力所能及的活,有一日有钱了,爹再把他赎回来。
遗憾的是,那次没顶成,水二爷先是像草滩上交易牲口一样,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拍得他单薄的身子差点倒下去。
尔后,水二爷使足了劲,冷不防地冲他瘦得跟树桩一样的小屁股美美踹了一脚,他就给跌倒了,一个狗吃屎趴下。
爹很后悔,怪上路时没给他多吃上几个窝头,或者多喝上两碗糊糊,那样他就不会轻易让水二爷踢趴下。
可爹并没有怨他,像扶起地里的一根秧苗一样扶起他,目光不安地盯住一脸气势的水二爷,问:“二爷,成不?”
水二爷收回自己牦牛一样的目光,很扫兴地呵斥了一声:“领走!”
然后,又虎视眈眈地踹别人家的孩子去了。
七岁时的记忆就那样搁在心里,就跟沟里的苦焦藤一样,牢牢地把拾粮的心给绊住了,绊得他有些难受,也有几分不服输。
现在他长大了,成人了,再也不怕水二爷一脚把他踹趴下。
但,对将要走进的水家大院,心里还是怵得很。
来之前爹一直给他鼓气:“甭怕,娃,啥也甭怕,人活在世上,没啥怕的。
你越怕,这日子就越压你,爹死都经过几回了,还怕个活?眼一闭,心一横,咬住牙你就往前活,他们能活过去,凭啥我的娃活不过去?”
爹说话的时候,眼里的火苗儿一扑一扑,好像儿子只要进了水家大院,只要当了长工,他家的日子,就再也不用愁了。
拾粮不敢让爹眼里的火苗儿灭掉,更不敢让爹心里的火苗儿灭掉,十五岁的他已深深懂得日子的艰难,他说:“爹,我不怕,我真的不怕,我记住爹的话,死活都得横下一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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