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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名。
他的画室里堆积了很多求画人送来的宣纸,上面都贴了一个红签,“敬求法绘,赐呼××”
。
我的继母有时提醒:“这几张纸,你该给人家画画了。”
父亲看看红签,说:“这人已经死了。”
每逢春秋佳日,天气晴和,他就打开画室作画。
我非常喜欢站在旁边看他画:对着宣纸端详半天,先用笔杆的一头或大拇指指甲在纸上划几道,决定布局,然后画花头、枝干,布叶,勾筋。
画成了,再看看,收拾一遍,题字,盖章,用摁钉钉在板壁上,再反复看看。
他年轻时曾画过工笔的菊花,能辨别、表现很多菊花品种。
因为他是阴历九月生的,在中国,习惯把九月叫作菊月,所以对菊花特别有感情。
后来就放笔作写意花卉了。
他的画,照我看是很有功力的。
可惜局促在一个小县城里,未能浪游万里,多睹大家真迹。
又未曾学诗,题识多用成句,只成“一方之士”
,声名传得不远。
很可惜!
他学过很多乐器,笙箫管笛、琵琶、古琴都会。
他的胡琴拉得很好。
几乎所有的中国乐器我们家都有过,包括唢呐、海笛。
他吹过的箫和笛子是我一生中见过的最好的箫笛。
他的手很巧,心很细。
我母亲的冥衣(中国人相信人死了,在另一个世界——阴间还要生活,故用纸糊制了生活用物烧了,使死者可以“冥中收用”
,统称明器)是他亲手糊的。
他选购了各种砑花的色纸,糊了很多套,四季衣裳,单夹皮棉,应有尽有。
“裘皮”
剪得极细,和真的一样,还能分出羊皮、狐皮。
他会糊风筝。
有一年糊了一个蜈蚣——这是风筝最难糊的一种,带着儿女到麦田里去放。
蜈蚣在天上矫矢摆动,跟活的一样。
这是我永远不能忘记的一天。
他放蜈蚣用的是胡琴的“老弦”
。
用琴弦放风筝,我还未见过第二人。
他养过鸟,养过蟋蟀。
他用钻石刀把玻璃裁成小片,再用胶水一片一片逗拢粘固,做成小船、小亭子、八面玲珑绣球,在里面养金铃子——一种金色的小昆虫,磨翅发声如金铃。
我父亲真是一个聪明人。
如果我还不算太笨,大概跟我从父亲那里接受的遗传因子有点关系。
我的审美意识的形成,跟我从小看他作画有关。
我父亲是个随便的人,比较有同情心,能平等待人。
我十几岁时就和他对坐饮酒,一起抽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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