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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留下四五个举人,看样子是原在东院住着的,等着伙计领到新住处。
老板仍旧一说话一打躬:“曹爷吴爷惠爷马爷方爷,嘻……你们换住西院东厢房。
且请先回房,小的稍待备酒给爷们消寒。
嘿嘿……”
李侍尧打量这几个人时,年纪仿佛约可都在二十四五岁上下,一色都是黑市布马褂,袍子或灰或蓝或米黄或靛青各不一样,一个个俱都器宇轩昂举止安详稳重,却都不理会坐在角落里的李侍尧,自顾揖让说话。
“今晚本说曹弟做东请客,这店主硬挡横儿要代做东,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
曹弟,今个诗会你占鳌头,年纪你又最小,又是浙江望族子弟,得这个彩头,高第是必定了的!”
站在门口的高个子举人操一口江浙话,笑着对中间一个瘦矮瓜子脸年轻人说笑着,又道:“我们要照侬牌头的啦!”
那姓曹的年轻人未及答话,身边靠西窗一个胖子说道:“阿拉今个西山一游,白相得快活,吴兄的诗,兄弟乡居时就拜读过,今天屈就第二,小弟至今不服,嗯——岚气绰约绕重峰,晚枫回波映绛云——西山秋气一笔揽尽!”
他话没说完,北边饭桌旁立着的一个国字脸笑道:“兄弟还是觉得曹锡宝的诗好——丹心不耐西风冷,绛云出岫绕峦回。
霾笼苍碧掩古道,怅望关河伤心翠——这份沉郁隽永耐人寻味,耐人咀嚼!”
“马祥祖评得不公,吴省钦评得不公,惠同济评得也不公!”
站在胖子旁边一个圆团脸举人尖着嗓门道:“曹锡宝的诗颓唐、吴省钦的诗小气,你们的诗我都不敢恭维。”
“那该是你方令诚的最好了。”
惠同济笑道:“嗯——今日游西山,天气大老寒。
我要穿薄点,感冒准吐痰——多好的诗呐!”
一句话逗得众人哄堂大笑,坐在旁边的李侍尧也不禁暗地吞声一呛。
却见方令诚大大咧咧笑着道:“回房多气闷呐!
我们就这里说话得趣儿——老板,我们喝茶等饭——诸位兄弟怎么连童子诗都忘了咧?‘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文章八股挣功名,一掴一掌血,一掴一掌血,那叫实惠!”
说话间,伙计已经端了茶来,老板一边布茶一边笑说:“小的要说列位爷又笑小的吹牛了。
当年高藩台——高凤梧老大人住我店,他是几科都没有发迹的。
这次遇了贾士芳贾神仙,他问功名,贾神仙说‘明儿东厕里去看’。
有个促狭鬼夜里到东厕,用笔在墙上写了个‘不中’。
高爷第二日起早去看,谁知他暗中乱画,笔划不连,写的竟是‘一个中’!
可见功名有天意、有夙因、有祖德,并不全在文章上头论高低的。
话又说回来,列位爷一个个天庭饱满地颏方圆山根正土星亮,五个人准占满五魁!
小人敢打保票的!”
一番话说得众人都点头微笑,老板又过来给李侍尧续茶,却听吴省钦道:“蔡家的这话我信。
功名的事谁说得定呢?还要看主考的脾胃,房师的缘分。
今年主考不是纪大军机就是阿桂爷,听说皇上调了广东李制台进京也不定就主持三十九年春闱。
今年的题,难揣摩!”
李侍尧一直闲坐微笑着听,原本要起身回房去的,听说到自己,又稳了稳身子。
老板却怕这起子人口无忌讳说出不中听话,一边续茶一边赔笑小声道:“爷在这枯坐多没意思呀!
小的到芳红阁叫几个学戏的孩子,东院上房也宽绰,唱段子给爷听。
成不成?”
李侍尧情知他的心思,只一笑,指指茶壶道:“这个放这里我自斟自饮。
你只管去招呼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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