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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要说时,惠儿已端着个条盘进来,大约在门外已听了这“不中听”
话,红着脸嗔道:“爹!
哪有这么多闲话!”
人精子看那块牛肉,是整整一个牛后腿肩胛,上头带着汤锅里浮沫,犹自蒸腾大冒热气,整个屋里都弥散着浓烈的肉香和茴香桂皮香味,嘻嘻笑着接过来安在桌上,从腰中抽出一柄解腕尖刀割下一脔,说道:“小惠,这块筋胛板给我主子们薄薄切一盘。
剩下的我来消了它!”
“不要了,我已经饱了。”
颙琰连连摇手道,“王先生尽管吃,我是不用的了。”
王尔烈也笑,“我连日晕船,只想清淡的,也吃饱了——倒要看你怎么吃完它!”
人精子笑道:“这点子肉何足道哉!
干我这行的要不能吃,哪来的气力给主子出力卖命!”
说着一刀切下,摞起又一刀,一大块牛肉分成了老粗砂碗来大四块,一手握卷饼,一手淋淋漓漓抓着肉,呜哧就一口咬下,满嘴油光光的,也不见怎样嚅动,登时就没了。
他也不嫌烫口,一时葱卷饼子蘸酱,左右开弓往嘴里填,一时端碗喝粥,豆腐小菜一捞食之,并连牛肉一块又一块,肥腻腻油漉漉只情递送,竟似不怎么咀嚼,一霎儿功夫,连原来桌上剩菜都一扫尽净。
众人都看得目瞪口呆,颙琰骇然道:“不连牛肉,你还吃了七张饼四碗粥,你这肚子真不含糊,别说吃,我看也看饱了!”
人精子笑道:“这有什么希罕?主子没见我七叔吃肉,三寸厚膘的肥猪肉,八斤吃下去,揉揉肚子说‘将就事儿,别再破费了’。”
一句话说得众人都笑起来,颙琰还惦记着盐碱地的事,见王小悟号店回来,说道:“鲁老板给他弄点吃的,他吃我们等——你方才说的用水洗地,要把大浪淀的碱水放进运河,几个夏天雨水洪水把这片地都洗出来,那要添增多少土地呀!”
“这位爷您可真是眼里有水。”
惠儿在旁洗着碗插口道,“我们县前任季太爷来这察看,也是这么说的。
说声放碱水,这里的富户都愿意出钱挖渠,老百姓说情愿出工不要钱,治出地来按工分。
可下游是青县,从青县往运河放水,渠要从人家境里过。
那头高太爷一张口要十万银子。
沧县是个穷地方儿,一时哪里凑得出那许多?这就撂下了。
如今我们这换了柯太爷,说是熬碱也能挣钱。
他老人家还以为这事容易,不晓得熬碱要手艺,要烧煤烧柴,要支锅盖作坊,说说又说‘难’,依旧撂下了。”
鲁老汉道:“听黄花镇老人们说,三十年前这里好地府儿。
大浪淀上下都通运河,淀子外一望不到头都种油菜,开起花来黄漫漫的,把村子都掩进去。
淀子里出芦苇、菱角、莲菜,能打出斤来重的鱼来。
后来运河几次清淤,又几次改道,上下都堵死了,碱花泛上来就成了这模样儿。”
闲话唠叨着,王小悟已经吃过了饭,打着饱嗝儿过来道:“爷,咱们住后街蜂房钱家店。
天这就黑了,洗个澡好好宿一晚,明个儿还得接着赶路呢!”
颙琰这才笑着起身,对王尔烈道:“这是厚道本分人家,多赏点银子吧!”
说罢踅身出了店。
他看了看天,苍雾雾的一片昏暗,街上黑魆魆的几乎没有行人,也还都没有上灯。
透着门板缝约略可见临街人家晚炊的火焰闪烁不定。
偶尔远处传来几声犬吠也是旋叫旋止,反而更增暮色幽暗凄凉。
忽然,老大一片雪飘落在他脸颊上,几乎同时,王尔烈在身后叫道:“下雪了!”
人精子拉着两头毛驴随后,小悟子打头带路,从店门口踅一个弯回到正街,颙琰这才知道:前街后街一房之隔两方世界。
这边一街两厢看样子都是大户人家,即使不是店铺,一座一座的倒厦门也都吊着灯,粉橙红绿映得一片彩,各家客栈饭铺都还没有打烊,街上人看样子都是外地路过的,有的串街散步,有的在小馄饨担旁吃点心,有的像是牛马经纪,统着老羊皮袄蹲在房檐底下隔布袋拉手指讨价还价争得唾沫四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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