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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心而论,高拱是难得的干练任事之臣,但亦陷入朋党政治之泥淖而不能自拔……”
何心隐打开话匣子,便收不住势头。
但他所讲述之事,张居正有更深切的体验。
他知道照这么议论下去,三天三夜也说不完,便打断何心隐的话头,说道:
“柱乾兄,实例就不必举了,朋党政治实乃官场的毒瘤,要解决这个问题,也不可能一蹴而就。
进贤用贤,说起来容易,实际做起来也非易事。
有人的确是贤臣,声名很大,但让他具体办事,不是办糟就是办不成。”
“这就是我接下来要说的第二件事情,你要多用循吏,少用清流。”
“唔,”
张居正眸子幽幽一闪,说道,“这倒有些新意,不才愿闻其详。”
何心隐受到鼓舞,更是讲得眉飞色舞,头头是道了:“循吏一词,本为太史公所创,意指那些勤政利民、刚正不阿、执法无私的官员。
而清流者,是指那些遇事不讲变通,一味寻章摘句的雕虫式人物。
这些人讲求操守,敢与官场恶人抗抵,这是好的一面。
但他们好名而无实,缺乏慷慨任事的英雄侠气。
大凡年轻士子,甫入仕途,都愿做循吏,想干一番伟业。
但随着涉世日深,他们不免两极分化,一部分熏染官场腐朽之气,日渐堕落;另一部分人则洁身自好,归到清流门下,除了空发议论,也就无所作为了。
真正坚持初衷,执著循吏之途,则属凤毛麟角,少之又少。”
“说得好,”
张居正这次的激动是由衷发生,他起身在厅堂里来回走了几步,在何心隐跟前停下,肃然动容地说,“柱乾兄这番议论,痛快淋漓,切中时弊,这才叫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现在,你且讲第三条。”
“这第三条嘛,”
何心隐目送张居正回到座位,慢悠悠说道,“比之前两件事,做起来恐怕更难。”
“是吗?”
张居正随口问道。
何心隐点点头,一字一顿地说:“你应该做的第三件事情是:清巨室,利庶民。”
何心隐说罢,专注地看着张居正的表情,只见他双眉紧锁,半晌都不作声。
此时,感恩殿外月明如水,松涛飒飒。
山风过处,已把白日的暑气吹送净尽。
张居正起身踱到窗前,看了看近在咫尺的黑色峰峦,长出一口气之后,才开口说道:
“孟子说过,‘为政不难,不得罪于巨室’,可是,你却要我清巨室,这不是自掘坟墓吗?”
“叔大兄,史书昭昭,记载甚详。
历代衍成社稷祸变者,莫不都是巨室所为。
所以,像唐太宗这样一代明主,登基之初,便把江右巨室统统贬为庶民。
本朝开国皇帝朱洪武,惟恐死后巨室生乱,也千方百计剪除干净……”
“别说了,”
依然站在窗前的张居正,连头都不回,只是摆手制止何心隐说下去,“柱乾兄,你既然千里迢迢,前来赐教于我,当然会找出许多例子来说明巨室之害。
我只问你,何为巨室?”
张居正猛地一转身,两道犀利的目光朝何心隐射来,一丝寒悸突然从何心隐心头掠过,他顿了顿,答道:“巨室,顾名思义,应是皇亲国戚,显宦之家,只有这帮人,才有可能挟天子以令诸侯,巧取豪夺,鱼肉百姓。”
张居正冷冷一笑,说话口气带有申斥的意味:“柱乾兄,照你这么说,岂不是成心要我与皇上作对吗?”
“可是,这样做也符合朝廷的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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