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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席君福身回礼,待得穆正重又站正之后,才深深地望住了他苍老而深邃的眸子,“大人就此远行,也不知他日能否再相见。
席君僭越,想问一句……皇上他,还好吗?”
穆正微微一愣,随即将眼神转至沈席君身后,道:“这个问题,皇后娘娘该去问更适合的人才是。”
沈席君闻言转身,却见朱红的墙侧,走出的是一身布衣行装、作平民打扮的大内总管内监高玉福。
卸去了一身的华服,他松弛而老迈的面庞似是陡然苍老了好几岁,不复昔日精明强健的模样。
见着了沈席君,高玉福疾步上前,依旧规规矩矩地跪地行了大礼,口中道:“老奴高玉福,见过皇后主子。”
沈席君忙让身后的思言扶起高玉福,上下打量他半晌,迟疑道:“高公公这是……要告老还乡吗?”
高玉福脸上露出了一如既往的恭顺的笑意,但是眼神之中,却多了些宫中没有的平和坦然:“奴才这辈子,只有一个去处,就是主子在哪儿,奴才就在哪儿。
前些日子是没办法,如今事情了了,奴才担心主子他没了咱家会不顺手,还是早些赶去安心。”
沈席君感觉到自己的眼里不自觉地涌上了些许的暖意,不由得道:“公公知道皇上在哪儿?他老人家如今可好?”
“娘娘,如今该改称先帝了。”
高玉福微微地蜷了身子,恭恭敬敬道,“恕奴才不敬道上一句,奴才此去,也将是化外之民了,娘娘心中惦记足矣,无须再多挂怀。”
沈席君微微一怔,一抹凉薄的怅惘之感陡然袭上心头,皇帝不让高玉福透露关于他的任何信息,显然是想断了她一切的后路。
萧靖垣虽然登基,却是迫于无奈,皇位坐得并不稳妥。
她,还将继续破釜沉舟下去。
俯首盯住高玉福那因习惯而微驼的身影,模样恭卑却执着。
他伺候了他的主人一辈子,也将自己的余生继续寄托在了这上面。
从此追随皇帝远离庙堂,对他而言,未尝不是一种安度余生的方式。
沈席君甚至在一瞬间,在心底有了几分隐隐的歆羡之感。
如是沉默半晌,高墙另一侧再度传来了恢弘的钟鸣鼓乐之声,昭示着又一项典礼的议程圆满地完成。
沈席君叹了一声,向高玉福深深鞠躬,惊得这位老于世故的老总管也顿时手足无措起来:“高公公,再见皇上,请替席君转告一声:席君,幸不辱命。”
穆、高二人所坐的马车沿着神武门外的石道愈行愈远,马匹与车厢不着分毫繁复的装饰,平凡得仿若民间寻常人家之物。
身后传来了微重的叹息声,沈席君转身,却见顾瞻正跪于身侧,神色肃穆,目光清明却凝重。
沈席君了然地微笑,复又回首,望向马车前行的方向:“穆大人从此追随先皇远离庙堂,也可算老有所终。
今日之别,未必他日就不能重逢。
顾大人与穆大人师徒情深,又何须如此介怀。”
顾瞻目视前方,神色不变道:“怎么?难道娘娘觉得,还能有与先皇重逢的一日吗?”
沈席君微微一愣,道:“顾大人何处此言?”
“既然娘娘也知道从此相逢已属奢望,又何必那此话来劝慰微臣?”
顾瞻浅笑抬头,清浚和淡的面容一如往昔,“既然微臣选择了留下,自然也是破釜沉舟,断了过去的一切念想。”
因为皇帝走,要切断沈席君的一切后路,就不会再留下一丁点侥幸的可能。
然而这顾瞻是穆正当年从宫外带入太医院的入室弟子,他似乎只从属于其师穆正,而游离于一切太医院的纷争琐事之外。
在众人的眼中,他从未融入过宫廷,也迟早将离开。
沈席君几乎可以断定,穆正在离开时,是想带上他的。
沈席君宽慰的笑容里染上了稍许的叹惜之意:“尘世混浊不堪,大人本可遁离……”
“在这浊世之间有微臣放不下的东西……”
顾瞻从容打断了沈席君的探试,又自嘲地一笑道,“顾瞻是个俗人,娘娘无须介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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