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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后我看到托尔斯泰说,他在构思《安娜·卡列尼娜》的时候,原型是新闻里一个女人做了别人情人后卧轨自杀的故事,最初安娜在他心中极不可爱,她是一个背叛丈夫、追求虚荣的女人,他要让她的下场“罪有应得”
。
但写着写着,他并没有美化她,只是不断地深化她,人性自身却有它的力量,它从故事的枝条上抽枝发芽长出来,多一根枝条,就多开一层花,越来越繁茂广大。
安娜的死亡最终超越了小市民式的道德判断,在人的心里引起悲剧的共鸣。
对人的认识有多深,呈现才有多深。
做这期节目的时候,我对人的了解还远远不够,只下了个简易的判断。
走之前,我们终于找到了最后一个孩子小孙。
看到我们,他撒腿就跑,上了一个土崖,我脱了鞋,拎在手里光着脚爬上去。
我们俩坐在崖边上,摄像机从后面拍他的背,录音杆凌虚放在崖边的坎上。
小孙不看我,看远处,白杨树环绕的村子,风吹的时候绿的叶子陡然翻过来,银白刺亮的一大片。
我家在山西,到处都是这样的土崖,我早年爬惯了,常常一个人爬过结冰的悬崖,从那儿够下头去看早春的杏花。
我问他:“你常坐在这儿?”
他点点头。
“因为这里别人看不见你?”
“是。”
这是他这些天对大人说的第一个字。
我看到他胳膊上的伤痕:“用什么刻的?”
“刀刀。”
他头扎在膝盖里,我蹲在他面前,握住他黝黑的细胳膊,他的皮肤晒得发白,把浮土抚掉,能看到三道淡红色的伤疤。
我想再往下问,小孙忽然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下山坡。
镜头注视他,直到他消失。
他根本不愿意跟我谈,一瞬间电光火石,我没有道理地觉得,也许他就是那个在聚会上抱住苗苗的男孩子。
他走下山坡,绕过牛圈,再拐过一个房子,头也没有回过,消失在一个矮墙后头。
一分多钟,我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都没有意识到镜头已经摇回来对着我了,直到海南轻声说“说点什么”
,我愣了一下,说了我的感受:“看着孩子在采访中离开,我们知道他还有很多话没有说出来,也许那些话才是服毒的真正原因,双城事件调查到最后,我们发现,最大的谜,其实是孩子的内心世界,能不能打开它,可能是每个人都需要面对的问题。”
这个一分四十四秒的长镜头用在了节目结尾,后来在我的职业生涯中常被提起,说这是镜头前的即兴评论能力什么的。
但这个段落,对我来说,跟那些无关,它只是撬起了深扎在我头脑里的一根桩子。
之前我坐在演播室里的时候,总认为结尾的评论必须是一个答案,说出“让我们期待一个民主与法治的社会早日来到”
才可以收拾回家,就好像这演播室只是一个布景,我只是在表演一个职业。
我从来没想过一个节目会以无解来结尾,一直到我明白真实的世界即是
可能如此。
张洁总担心善良的人做不了刚性调查,但身边这些人让我觉得,其实只有善良的人才能刚性。
善良的人做“对抗性”
采访,不会跃跃欲试地好斗,但当他决定看护真相的时候,是绝不撤步的对峙。
(图片来自视频截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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