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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敏告进,进了贵妃寝殿便远远跪下。
寝殿里一地的碎瓷片,薛行远撑着胆子带着三清简单给打扫一回,但是也只将大片的扫去了。
有些细碎的,都刻进砖缝儿里去,于是张敏跪下,便有些直接扎进了张敏腿上。
张敏也不觉得疼,只远远朝贵妃叩头。
寝殿里没掌明灯,只有一盏幽暗的纱罩灯,灯光幽幽咽咽漫开,都看不清贵妃的脸。
贵妃疲惫坐在凤座上,望之已是衰朽老态。
这两个人,看着彼此,就像看着另一个衰老的自己龊。
贵妃心下便更是颓然。
老了,终究争不过岁月。
张敏叩首:“贵妃娘娘,今日太子册立,老奴知道贵妃娘娘一定因此事而恨死老奴,于是老奴自行前来请罪。”
贵妃冷笑:“张敏,你还是本宫认得的那个张敏么?本宫认识的那个张敏,始终都是跟本宫站在一起的——本宫进宫那年刚刚四岁,到了孙太后(朱见深祖母孝恭章皇后)宫中,遇见了你。
彼时我在宫里年纪最幼,常受欺负,是你一力护着我。”
“后来英宗先帝被草原俘获而去,孙太后仓惶之下忙册立咱们皇上为太子。
那时候太子才两岁,钱皇后和周贵妃却都忙着营救先帝,顾不上咱们太子。
孙太后也担心这个孙儿出了意外,便从她自己身边人里选几个妥帖的去伺候太子,护着太子。
这个差事就轮到了咱们两个头上。”
“虽则当时太子身边也有现如今的恭慎夫人、当年的女官韩桂兰。
可是她彼时是个在宫里毫无地位的李朝贡女罢了,除了抚育太子之外,没其他的助益。
太子的安危只交到咱们两个的手上。”
“彼时太子两岁,而本宫不过十九岁,对着那么多宫廷里的阴暗手段,本宫哪里懂得那么多。
本宫除了敢豁出这条命去,仗刀守卫在太子帐外,便再没更多的能耐。”
“那时候……里里外外的事,终究还是幸亏有你。
因为有你在,本宫才有主心骨;因为有你在,本宫才相信这宫里没人能伤得了我;因为有你在……本宫累极的时候才敢放心酣梦。”
说到这里,贵妃自己也哽咽了:“从太子两岁册立,到太子五岁被废,又到太子十岁重新复位……这中间的八年太子年纪小,本宫都是仰仗着你才有惊无险地熬过来。”
“最难熬的自然是太子五岁被废,景泰帝将他自己的儿子立为太子的那几年。
那时候宫里天天都是霜刀雪剑,咱们随时都可能死无葬身之地……可是那倒还好说,本宫就是咽不下那口气,每到有人明里暗里想欺负咱们太子的时候,我就想上去跟他们拼命!
那时候总是你拖住了本宫,陪着本宫一起掉完了眼泪,然后给本宫讲道理,开解本宫,让我明白那时候再难忍的也都得忍过去,才能安安稳稳地活下来。”
“依本宫这性子,若不是你,本宫早就憋屈死了。
哪里还有后来的苦尽甘来,哪里还有本宫的今天……”
贵妃哀哀讲述,灯影里的仿佛不再是后来宠冠天下的贵妃,而又是从前那个四岁的小姑娘,无依无靠,受了欺负只敢自己躲起来哭;仿佛又是那个十九岁刚刚长成的标致女儿,眉眼灵动,傲骨铮铮……“
张敏心下便更是难过,只能不住地叩头。
他护着她,扶着她,走过了这五十年,可是却到了这最后的最后,他却还是背叛了她。
贵妃将那多年的过往都讲完了,靠在座位里疲惫地抬眼望向他:“本宫的这点心事,普天之下除了皇上,也就你张敏知道得最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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