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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不大一会儿,他又想起那些东西。
桌子已被搬走,桌腿儿可还留下一些痕迹——一堆堆的细土,贴着墙根形成几个小四方块。
看着这些印迹,他想起东西,想起人,梦似的都不见了。
不管东西好坏,不管人好坏,没了它们,心便没有地方安放。
他坐在了炕沿上,又掏出支“黄狮子”
来。
随着烟卷,他带出一张破毛票儿来。
有意无意的他把钱全掏了出来;这两天了,他始终没顾到算一算账。
掏出一堆来,洋钱,毛票,铜子票,铜子,什么也有。
堆儿不小,数了数,还不到二十块。
凑上卖东西的十几块,他的财产全部只是三十多块钱。
把钱放在炕砖上,他瞪着它们,不知是哭好,还是笑好。
屋里没有人,没有东西,只剩下他自己与这一堆破旧霉污的钱。
这是干什么呢?
长叹了一声,无可如何的把钱揣在怀里,然后他把铺盖和那几件衣服抱起来,去找小福子。
“这几件衣裳,你留着穿吧!
把铺盖存在这一会儿,我先去找好车厂子,再来取。”
不敢看小福子,他低着头一气说完这些。
她什么也没说,只答应了两声。
祥子找好车厂,回来取铺盖,看见她的眼已哭肿。
他不会说什么,可是设尽方法想出这么两句:“等着吧!
等我混好了,我来!
一定来!”
她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祥子只休息了一天,便照旧去拉车。
他不像先前那样火着心拉买卖了,可也不故意的偷懒,就那么淡而不厌一天天的混。
这样混过了一个来月,他心中觉得很平静。
他的脸臌满起来一些,可是不像原先那么红扑扑的了;脸色发黄,不显着足壮,也并不透出瘦弱。
眼睛很明,可没有什么表情,老是那么亮亮的似乎挺有精神,又似乎什么也没看见。
他的神气很像风暴后的树,静静的立在阳光里,一点不敢再动。
原先他就不喜欢说话,现在更不爱开口了。
天已很暖,柳枝上已挂满嫩叶,他有时候向阳放着车,低着头自言自语的嘴微动着,有时候仰面承受着阳光,打个小盹;除了必须开口,他简直的不大和人家过话。
烟卷可是已吸上了瘾。
一坐在车上,他的大手便向脚垫下面摸去。
点着了支烟,他极缓慢的吸吐,眼随着烟圈儿向上看,呆呆的看着,然后点点头,仿佛看出点意思来似的。
拉起车来,他还比一般的车夫跑得麻利,可是他不再拼命的跑。
在拐弯抹角和上下坡儿的时候,他特别的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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