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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最后一片红色的布帛在他手掌中游走时,他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却抑制住了想去夺回的冲动。
联结母子的第二根脐带就这样被截断了,无奈,莽撞,不近人情,却不得不为之。
长孙青璟抬头,望着寝室中等待亡妻亡母最后一次穿戴衣冠的众人,无意中撞上了三娘的眼神。
那个忧伤坚毅的眼神中不乏对长孙青璟处事的惊异与理解。
就连长孙青璟本人也诧异于自己的勇气,她做好了被嫌恶、被痛恨、被指摘的所有准备——然而,她就这样轻巧巧地,几乎不费力地从执拗暴烈的丈夫手中夺走了虚妄的幻影。
“让阿娘安心去吧。”
长孙青璟搀扶起李世民。
她为他重新束好幞头,掸去脸上的尘土与血迹,将他的臂膀环过自己的脖子,牢牢按在自己肩头,“站起来,我们一起去阿娘那里。”
李世民瞥了长孙青璟一眼。
相对于自己,眼前的女孩几乎矮了一头。
因为繁琐的吉礼和对病人的照料,她比婚前更加瘦削。
在寒风的刺激下,她的脸颊几乎是接近玉石的透亮,玉石里涌动着红色的血管,很细,却真切地听到汩汩的声响。
她不是那种娇憨无助、任人摆布的柔弱女子;更非凶悍无度、不明事理的刁泼妇人——无法定义,无法方比。
她的声音不高昂,不尖利,却有着不可置喙的力量。
李世民点头,顺从地站起身。
他今日的慌乱与失亲之痛到达了极点,行事未免颠倒错乱。
两次摔伤,其实未曾伤得筋骨,只是将以往的张扬与自信一时丢弃了。
所有目击这一幕的主仆都有一种置身于怪诞之中——高大魁梧的少年斜斜地倚靠在纤弱瘦削的少女肩头,一步一瘸地向灵魂归于躯壳的母亲走去。
设床、沐浴、更衣、饭含、小殓,大殓……没有节制的忙碌确实可以麻痹悲痛的神经。
在报丧的同时,一家人扶窦夫人的灵柩回到大兴城。
李世民的眼前是一片刺眼的、狞亮的白色,返回大兴的途中,他下意识地以手障目,余光不经意触及的地方,似乎有一抹平静而又坚毅的青绿色,也许来自幻想,也许来自长孙青璟所在的方向。
大兴城的唐国府,正堂的灵柩前竖起九尺铭旌,白色的丝帛在凛冽的风中颤抖。
连续多日,长孙青璟陪伴着李世民跪坐在一片灼目的白色中。
她无能为力地看着丈夫昏倒在灵柩前。
李世民在一檠明灭的烛光中惊醒。
“我在哪里?”
他揉着嗡嗡作响的脑袋,里面有无数的回响叫嚣着,将要冲破血肉的躯壳。
“也许挂在悬崖上,也许落到了谷底。”
长孙青璟疑惑地望着他,有些担忧,“母亲到家了,你我也到家了。
你方才守灵时昏倒了。
本来我就陪着你,后来见你噩梦里大喊大叫,就把你推醒了。”
看到长孙青璟头梳丧髻,身着斩衰,李世民意识到自己在昏迷的梦境里说了胡话。
“我猜测你的魂魄方才追着母亲的魂魄跑了很远,又被她赶回来了。”
长孙青璟善解人意地说道。
李世民认真地回想起那些昏迷濒死时地往事,那些诡异的事情明明只是幻境,却真切得不容置喙。
“我记得自己跟着母亲走了很长的路,来到一道山崖边。
母亲说不必同她一起跳入深涧,我执意陪她。
她冲我发了很大的火,说怎么可以轻易食言,不顾父兄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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