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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年之后,当有人问丁小鹏:“你人生最美好的一段时光是什么时候?”
他没有丝毫犹豫就脱口而出:“一九九零年代。”
对方很诧异地问道:“为什么,你难道觉得当下不是你最好的时候?”
他沉思了片刻,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说:“当下是我自己的当下,一九九零年代却是我们全家人的当下;那时候,爷爷奶奶在,爹娘在,哥哥在,全家都在。”
有一句话到了嗓子眼他又咽了回去,我的启蒙老师,蓝子和那群大白鹅也在。
从母亲手里接过那群小鹅,丁小鹏是快乐的;虽然这种快乐很短暂,马上被忧伤替代。
他知道娘的心思,娘是想让这群鹅填补他内心的空虚,让这群鹅带给他欢乐,冲淡他不能上学的失落和由来已久的愤懑。
从鸢城医院逃离开始,惭愧,耻辱、愤怒、羡慕、嫉恨等等这些情绪开始在他幼小的心灵里发酵,生发出无坚不摧的杀伤力。
虽然他弄明白那些情绪的文字概念是在十年,甚至更长时间以后,但他当时能深切感受到这些莫名情绪的撕咬,和这种撕咬给他内心带来的痛苦和狂躁。
从那一天开始,他首先觉得他成了唐家洼村最不幸的少年。
别人有手,他却没有了。
别人能爬树,能游泳,能叠纸飞机,他却做不到了。
支部书记丁罗洋在村头说的那些话;包括母亲一时语失,说她有手有脚为什么走不回唐家洼。
包括一年级班主任张淑琴不让他上学的理由。
这一切,都对他形成了或多或少的精神打击。
他恨这些话,也恨说这些话的人,对他们都形成了或多或少的埋怨情绪。
包括他的母亲和父亲。
所以,他回到家里,用打碎碗碟来发泄他的愤怒。
最极端的想法是,他在一次临睡前发誓,他要做一个梦,在梦里,所有的人都没有手,没有胳膊,和他一模一样。
但真的进入梦境,他梦见的是所有人都和他一样,不但手脚齐全,而且还能用手当翅膀,拨开白云,在天上飞。
醒来他发现枕头湿了半截,但他不知道这些泪水是梦里的欢乐,还是醒来后的失落。
因为,他这么想的时候,眼里的泪水还在像两汪泉水一样往外涌。
他第一天赶着鹅群出门是在半晌午时。
母亲催他,他答应着,却迟迟不动身。
他不是对母亲又有了怨恨。
母亲已经把哥哥一年级的课本放到了他的枕头边;昨晚临睡前,他用嘴唇,用舌头,用那只小残臂,用各种能用的方式打开了那本书。
他看到了那些字,虽然大部分他不认识。
但他想好了,每天问哥哥一个字,许多天以后,他就会认识许多字。
他只是犯愁今天怎么赶着鹅群出门,怎么不在村里人面前丢丑。
那些小鹅,还不是很听他的号令。
在院子里,他用自己那双空袖子加嘴里的声音去驱赶那些小鹅时,它们是恐慌的,一点也不听他的指挥;甚至故意捣蛋。
但他一咬牙,还是迈出了家门。
街上人很少,但他仍嫌多。
他觉得所有人看他的目光都是取笑的目光。
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那群小鹅赶出了村,赶到了村北的北清河。
那些小鹅见到河边的青草就像见了最好的朋友,伸长脖子,呀呀叫着,奔向它们。
但它们却很少吃那些草,只是用嫩黄的嘴巴去一次次触摸那些草,最多吃进一点点嫩芽。
他当时很急躁,担心这样下去,这些小鹅怎么才能够吃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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