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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的除夕夜在一片零零落落,渐趋密实的爆竹声中姗姗迟来。
从吃过午饭开始,唐家洼村北墓田就传来一阵阵燃放鞭炮的声音;傍晚时分,已经响成一团。
村民们以近亲家族为群体,纷纷去自家故亲坟头,燃烧纸钱,燃放鞭炮,摆贡品,磕头,恭请亡魂回家过年。
和往年一样,丁大鹏和丁小鹏两兄弟一起去给母亲上坟。
照例是丁大鹏一场缠绵悱恻的长跪哭泣;丁小鹏默默烧着纸钱,悼念对母亲的哀思,今年唯独又多了一份细心,仔细聆听哥哥的哭声和他的各种下意识动作。
韩丽芳老师那次家访,拜访了丁家老人,又专门接触了丁小鹏的哥哥丁大鹏。
自始至终,丁大鹏都没敢抬头看韩丽芳老师一眼,只是不停点头,嘴里嗯嗯个不停。
韩丽芳老师故意问了一个很意外的问题:“丁大鹏,你是不是很讨厌和弟弟在一起?”
丁大鹏先是照例嗯了两声,马上意识到不对,赶紧摇头否认,脸色瞬间通红,仿佛一团火烧到了耳根。
临走时,韩丽芳老师悄悄告诉丁小鹏:“你哥哥主要是心理问题,可能是压力过大造成的,和他去医院看看吧,平时你要注意和他多交流,缓解他的情绪;最好,将来让他还能来学校上学。”
丁小鹏对韩丽芳老师是深信不疑的。
韩丽芳老师不仅教学水平高,还特别善解人意,关心自己的学生,班里同学都很钦佩她,敬仰她。
丁小鹏私下很认可赵坤教练的说法,把韩丽芳老师看作他的干姐姐。
他本身也对哥哥的身体状况有很多疑点。
自从他与父亲发生冲突,发现哥哥再与他独处时,总是以头疼为理由蒙头大睡,很少和他说话,即使说,也是结结巴巴,说不完一句完整的话。
当他试探着问那句无意间听到的梦话时,哥哥立刻惊骇万分,坚决否认,眼里分明溢满一点也不掺假的恐惧;并且从此更是有意识地躲着他。
包括秋天时,在虎山上那次巧遇,哥哥明明已经发现了他和王楠他们,却故意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转头匆匆离开。
上坟回来,晚霞已经燃尽碎落,最后的光影,像一条条渐渐暗淡的裂缝,夜色从这些缝隙钻进来,迅速占领夜空。
旧历年关顽固地死守着最后一个夜晚,让人们将很多复杂的情愫,随着连绵不绝的鞭炮声和陆续开启的酒香继续蔓延。
丁祥贵已经在母亲的帮厨下,炒了满满一桌菜;这个在省城酒店帮工的老实人,通过自己的勤奋苦练,成了一个挺不错的乡村厨师。
留在村里的这段时间,他给很多人家的红白事做大厨,既赚一点外快,又积攒下一些村民口碑和人脉。
在父母面前,他比过去多了些自信,唯独面对自家的二小子,他仍旧有些束手无措。
一家人坐下来,爷爷唱着主角主持着年夜饭的程序。
敬过了亡灵,说了新年祝福;丁祥贵从老爷子手里接过主持身份,带着两个儿子向爷爷奶奶敬酒。
丁小鹏和丁大鹏都不喝酒,他们都是以茶代酒。
敬酒的话,都是丁祥贵在说;丁大鹏一言不发,丁小鹏故意沉默,他们哥俩都是用身体动作来宣示态度。
只要有父亲在场,丁小鹏都基本不说话,过去是故意,现在成了一种习惯。
这一切源于一种坚信,他坚信哥哥的梦话绝对不是胡诌;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哥哥这样谨小慎微的人,白天无法做的事,无法说的话,只能放到梦里去。
但他又无法从哥哥那里得到证实,这正是他的苦恼所在,也是对父亲的恼怒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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