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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子上围的,无论亲戚还是乡邻,包括在水家吃喝了一月的帮工,全都一个相,贪!
你瞅瞅,你再瞅瞅,像是八辈子没见过五谷,像是打娘肚子掉下来就没见过个席。
争的,抢的,打翻碗的,把菜碟子抱怀里狼吞虎咽的,还有一上来就往自个早就备好的碗盆里倒的,把水家这么体面的一场子喜事全给搅了!
水二爷平生最见不过人在吃上贪,尤其吃席!
吃上贪,是穷贪!
这号人,贪一辈子,还是个穷鬼!
对亲戚他没法子,对乡邻他也不好说什么,不怕撑死你只管吃,三天的席哩,你吃!
对帮工,他就没那么客气了,第一天忍着,第二天还忍着,第三天,他不忍了,忍不住了,瞅见一个骂一个,就一个字:滚!
骂来骂去,竟骂走了一大半帮工。
骂走好,骂走好啊。
水二爷望一眼水家大地,再望一眼二道岘子,心里,就一点儿气都没了。
若不是骂走,留下那么多人,还真不知咋安顿哩。
药一冒出地,急人的事就没了,人多反而眼杂、嘴也杂,还不如像现在这样,忙碌中透出一片子消闲。
他的视线里,四十岁的吴嫂提着个铲子,跟在曹药师屁股后,走一步,停一步,弯下腰,起劲地除草哩。
这吴嫂也是个妖精,起先哭哩喊哩,非要吵嚷着回老家,真答应了让她去,她又舍不得走了,你看看现在,她的腿比谁都勤快。
另一块地里,狗狗跟在拴五子后头,有一下没一下的,像是对下地干活闹情绪。
这丫头!
水二爷笑了一下,这笑有几分甜。
等视线扫到狼老鸦台那边,水二爷的笑就僵了,蔫了,笑不出了。
一生中让水二爷最引以为豪的这块地,当年曾倾注了他无数心血,起五更睡半夜,套着一对老犏牛,靠着半袋子窝窝头,加上二升炒面,硬是在荒山上垦出这么一块一眼望不到边的地。
可怜的那对老犏牛,活活给挣死了,水二爷舍不得这对老伙伴,伏在牛身上哭了半夜,最后在地中心挖个坑,将它们掩埋了。
此刻,这块青石岭最为耀眼也最为肥沃的地,绿得像毯子一般成为最生动的颜色。
上埂子种着当归,下埂子种着大黄,中间,分成半亩大的五块,种着五种水二爷也叫不上名字的名贵药材。
雨水前,这块地跟别的地显不出两样,两场透雨浇过,整块地像疯了般,忽啦啦就给茂盛了起来。
尤其是中间那五块小地,长势简直能把人的眼睛掏空。
可惜,整块地里,就孤单单的两个影子,药师刘喜财和拾粮!
刘喜财真是个倔疙瘩,任凭水二爷咋个说,他就是犯牛脾气,除了拾粮,谁也不要,谁也不领。
水二爷前前后后打发去不少人,都让他轰出了狼老鸦台。
仿佛,这块地卖给他了似的。
甭看他对别人凶,对拾粮,却好得不得了,好过头了。
水二爷站在岭顶上,真真实实望见,药师刘喜财手把着手,教拾粮认药,教拾粮一株儿一株儿地务弄药。
拾粮这少钱鬼家的,也真是服了,昨黑里水二爷望见,他端着个脸盆,摸黑洗东西。
水二爷走过去,问:“洗啥哩?”
拾粮头也没抬道:“裤子。”
水二爷不相信,打洗盆里捞出一看,妈妈呀,他竟给刘药师洗裤头子!
这个拾粮!
水二爷的张望里,来自西沟的拾粮正屏声静气听药师刘喜财说药:“这麻黄,又分三种,我手上这株,叫草麻黄。
仔细看了,它细长,圆柱形,分枝少。
表面淡绿有时也呈黄绿色,细细的纵棱线,触之微有粗糙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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