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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华殿的晨光带着一丝尚未散尽的清冷,斜斜地穿过窗棂,在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光影之中,尘埃无声地飞舞,像极了朝会散去后官员们心中那些悬而未决纷乱的念头。
那股子因皇权意志而凝结的诡异寂静似乎还附着在每个官员的袍角上,随着他们沉重而刻意放缓的脚步,被带回了京城大大小小的衙门里,然后像墨汁滴入清水,迅速地晕染开来。
户部衙门,观政堂。
这里的空气比往日里沉闷了数倍,堂中的鎏金鹤嘴炭盆明明烧着上好的银霜炭,却似乎只能发热,无法发光,吐出的热气在阴沉的空气里打着旋,始终驱不散那股子从人心底里渗出来的寒意。
户部左侍郎王家桢坐在自己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公案后,脸色灰败,眼神空洞地盯着面前一杯早已凉透了的碧螺春,茶叶在杯底舒展着,形态姣好,一如他曾经引以为傲的仕途。
然而现在,他只觉得那茶叶的脉络像一张囚笼,将他牢牢困在其中。
昨夜,魏忠贤那张温和得近乎慈祥却又恶毒得让人不寒而栗的笑脸像一道无法驱散的梦魇,在他的脑海里反复闪现。
他沉默了。
像一尊泥塑的菩萨,眼睁睁看着那道荒唐至极的国策,在年轻天子不容置疑的目光下畅通无阻地通过。
和他一样选择沉默的还有十数位在昨夜或明或暗接到过问候的同僚,他们用可耻的沉默换来了家族暂时的安宁。
此刻,堂内的大小官员们,那些尚未被问候过的幸运儿,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他们并不知道王家桢等人经历了怎样的炼狱,但却凭借着数十年官场生涯中磨砺出的本能,嗅到了一丝危险而反常的气息。
“抚赏、赈济、互市……三项并举,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户部清吏司的一名主事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惊骇和不解,“诸位大人,去岁年底的账目是我亲手核的,国库里能动的银子,拢共不到二百万两!
这三项国策哪一项不是吞金的巨兽?这……这不是要把家底都掏空吗?”
“何止是钱粮的事,”
旁边掌管度支的郎中接过话头,忧心忡忡地说道,“祖宗之法,与边外通市,向来是慎之又慎,如履薄冰。
盖因蛮夷畏威而不怀德,今日你与之互市,明日他便可能用你卖过去的铁器,打制成箭头射向你的子民!
如今这般大开大阖,形同开闸放水,万一……万一资敌,这天大的干系,谁来承担?”
角落里,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员外郎端着茶盏,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仿佛落在那浮动的茶叶上,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梦呓:“陛下雷厉风行,乃社稷之福。
只是这般巨额的帑币支出干系国本,丝毫马虎不得。”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中,让在场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没有人敢附和,更没有人敢反驳,大堂内一片死寂,只有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谁都忘不了前些日子因为办事不力而被当庭斥责,甚至直接下狱的同僚,那位年轻天子的耐心显然比他们想象中要少得多。
良久,老员外郎才又幽幽地叹了口气,仿佛在说服自己:“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陛下的旨意,我等自然要不折不扣地执行。
只是越是如此,越要将账目核对清楚,仓储要再三清点,与兵部、工部的会签公文每一个字都不能错。
这…才是为君分忧,为国尽忠啊。”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周围的官员们依旧低着头,但紧绷的肩膀却不约而同地松弛了几分。
他们找到了一个看似无懈可击的理由,一个能藏身于其后的盾牌。
旨意是陛下的,神圣不可违逆,但执行旨意的规矩却是祖宗传下来,运行了数百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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