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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话说,我沾湿了,弄脏了,不成样子。
忧郁,一种毫无意义的忧郁。
我一定非常丑,我脸上线条零乱芜杂,我动作萎靡鄙陋,我不跟人说话,我若一开口一定不知所云!
我真不知道我怎么把自己糟蹋到这种地步。
是的,我穷,我口袋里钱少得我要不时摸一摸它,我随时害怕万一摔了一跤把人家橱窗打破了怎么办……但我穷的不只是钱,我失去爱的阳光了。
我整天蹲在一家老旧的栈房里,感情麻木,思想昏钝,揩揩这个天空吧,抽去电车轨,把这些招牌摘去,叫这些人走路从容些,请一批音乐家来教小贩唱歌,不要让他们直着脖子叫。
而浑浊的海水拍过来,拍过来。
绿的叶子,芋头,两颗芋头!
居然在栈房屋顶平台上有两颗芋头。
在一个角落里,一堆煤屑上,两颗芋头,摇着厚重深沉的叶子,我在香港第一次看见风。
你知道我当时的感动。
而因此,我想起我们在德辅道中发现的那个人来。
在邮局大楼侧面地下室的窗穹下,他盘膝而坐,他用一点竹篾子编几只玩意,一只鸟,一个虾,一头蛤蟆。
人来,人往,各种腿在他面前跨过去,一口痰唾落下来,嘎啦啦一个空罐头踢过去,他一根一根编缀,按部就班,不疾不缓。
不论在工作,在休息,他脸上透出一种深思,这种深思,已成习惯。
我见过他吃饭,他一点一点摘一个淡面包吃,他吃得极慢,脸上还保持那种深思的神色,平静而和穆。
理发师
我有个长辈,每剪一次指甲,总好好地保存起来。
我于是总怕他死。
人死了,留下一堆指甲,多恶心的事!
这种心理真是难于了解。
人为什么对自己身上长出来的东西那么爱惜呢?也真是怪,说起鬼物来,尤其是书上,都有极长的指甲。
这大概中外都差不多。
同样也是长的,是头发。
头发指甲之所以可怕,大概正因为是表示生命的(有人告诉我,死了之后指甲头发都还能长)。
人大概隐隐中有一种对生命的恐惧。
于是我想起自己的不爱理发,我一觉察我的思想要引到一个方向去,且将得到一个什么不通的结论,我就赶紧把它叫回来。
没有那个事,我之不理发与生啊死的都无关系。
也不知是谁给理发店定了那么个特别标记,一根圆柱上画出红蓝白三色相间的旋纹。
这给人一种眩晕感觉。
若是通上电,不歇地转,那就更教人不舒服。
这自然让你想起生活的纷扰来。
但有一次我真叫这东西给了我欢喜。
一天晚上,铺子都关了,街上已断行人,路灯照着空荡荡的马路,而远远的一个理发店标记在冷静之中孤零零地动。
这一下子把你跟世界拉得很近,犹如大漠孤烟。
理发店的标记与理发店是一个巧合。
这个东西的来源如何,与其问一个社会人类学专家,不如请一个诗人把他的想象告诉我们。
这个东西很能说明理发店的意义,不论哪一方面的。
我大概不能住在木桶里晒太阳,我不想建议把天下理发店都取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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