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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十一如今还对他抱着那般心思，雁惊寒不敢去想，这一切的一切究竟该从何论起？毕竟早已被他丢在脑后的缘分，于十一而言大概从来都珍之重之，不曾忘却半分。

一个承诺，历经无数岁月，若是两人都忘了还好，若是偏偏有一人未忘，另一个未曾守诺之人又该如何谈起？

说来说去，也就是雁楼主这颗向来冷硬薄情的心，想起自己不到八岁，就做了失信之人，偏偏被他失信那人，定然还眼巴巴等了许久，于是平生头一回，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了。

他倒也想得甚好，正所谓往事不可追，既然过意不去，那索性便不论过去，只论将来即可，更何况想起自己那时哼哼唧唧撒娇喊疼，眼泪流了满脸的样子，雁楼主着实也是不太想追。

十一话音落下，眼见雁惊寒反应，心下已定了八分，他显然有些激动，竟是等不及对方开口，便已不自觉上前几步，手中紧握着那颗夜明珠，仿若再次确认般道：“主上？”

十一往日说话，也跟他那张脸一样，大都是不见起伏的，如今却是紧绷颤抖，仿若承着重之又重的期待。

雁惊寒听得这一声，不觉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终于忍不住抬头朝他看去。

四目相对，他不由心下微震。

十一一双眼珠历来是沉黑的，这种沉黑时常令他显得稳重之余又不免有些冷肃，然而此时那双眼中却熠熠生辉，仿若发光的黑宝石一般，竟显出几分与他身份不符的赤纯之感来，直令他整个人也变得生动起来，比之手中的夜明珠更为亮眼。

大约没有人忍心将他这种光彩掩去，雁惊寒也不例外，于是，他到底伸手将那夜明珠接了过来，点了点头应声道：“嗯，记得。”

不自觉摩挲着夜明珠光滑的表面，雁惊寒突然想到，这段时日以来，十一三番两次将这东西取出，手帕也好，夜明珠也罢，从来不曾在自己面前稍有遮避，甚至大都时候都是专给他用。

即便对方明知他早已不再记得，也不曾刻意提示，但旧物总在眼前晃荡，日子久了，以十一之心思灵敏，难道真的就不曾想过他会突然想起吗？

亦或者，在十一内心的某个角落，本就一直在期待自己想起？

想到这里，雁惊寒不觉又有些好笑，眼中闪过一丝很是柔和的无奈之色，暗道看这人此时反应，十分中大约总有三分有意。

十一见他点头，心中更是欣喜不已，他只觉心脏砰砰跳动，险些就要维持不住自己表情，好不容易忍住了，一双眼睛却又忍不住透出笑意，顿了顿，最终只得用力握紧拳头，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然而到底按耐不住想要问个究竟，遂轻轻开口道：“主上是何时想起的？”

雁惊寒听了这话，动作微顿，他自是不可能说自己昨夜见着人自渎，猝不及防便想起了，只得状若自然地挪开视线，端起桌上茶杯递至唇边，含糊道：“前段时日。”

他这含糊也着实含糊得有些过了，十一闻言，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再问，但过得这片刻，他稍稍冷静下来，便意识到自家主上好似不愿多说，想了想也就未曾开口。

屋中竟就这样静了下来，其实仔细想来，十一自觉也无从说起，主上显然不是那类会与他促膝长谈、追忆往事之人，他自己更是寡言笨舌，左右也说不出什么。

十一并不是一个强求之人，只是那段记忆于他而言太过特殊珍重，便总也不能免俗，希望能在对方心中多少留下一点痕迹。

他从前自然也曾想过若是雁惊寒忆起从前会是何反应，但往往只起了个头这念头便已被他否决了，因为自觉此时于对方而言太过无足轻重，仿若一个被主人随手搁在角落的盒子，尘封已久，找不出再用的契机。

想到这里，他心中不由浮现一点细微的落寞，先前的欣喜已慢慢归于沉寂，但想到雁惊寒方才的那句“记得”

，这点沉寂的欣喜又在他周身缓缓流淌，不曾消逝。

他自觉已十分满足，得了这两个字，也无需再问了。

雁惊寒话音落下，等了等却不见十一开口，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忍不住抬头看去，却见十一也正凝目看他。

因着二人身份之差，十一往日里即便看他，视线也大都是微微往下的，少有这般直接专注的时候，更何况二人此时一个站着，一个坐着，雁惊寒甫一抬头，便已将对方情绪尽收眼底。

这双看着他的眼睛，除却尚未褪去的激动欣喜以外，分明又是温情又是爱怜，雁惊寒心中一动，直觉对方这眼神有些似曾相识，这才想起，从前自己与十一相处之时，这人分明也曾这般看他。

念头转过，雁惊寒只觉被他这眼神看得颇为不自在，遂不动声色挪开视线，他自己最是清楚自己，雁不归从前骂他惯于享受、躲懒贪玩可谓一句没错。

他那时迫于无奈与十一比武苦训，虽然年纪尚小，但也不过几日，便已看准对方或许是出于身份之别，又或许是比自己年长几岁之故，相处之间总是格外照顾忍让，他历来被骄纵惯了，只觉对方这态度理所应当，遂时常得寸进尺，抓住机会便要撒娇耍赖。

也幸亏还有雁不归这座大山压着，才不至太过。

此时眼见十一露出这般神色，雁惊寒自觉不必对方开口也能猜到这人在想些什么，顿觉十分丢脸，恨不得回到过去指着自己耳提面命一番。

偏偏十一此时的眼色也不知去了哪里，只一动不动盯着他看，雁惊寒咬了咬牙，直觉面皮都要被这人盯穿了。

雁楼主为着自己一世英名，想了想，只得很是刻意地动了动身子，将那夜明珠一把塞回十一手中，轻咳一声道：“十一，我腹中空空，饿得很。”

说着还不忘皱了皱眉，看上去倒似真的饿得难受了。

十一闻言，果然立时回神，脸上焦急之色一闪而过，匆匆丢下一句：“主上稍等片刻”

，便迅速转身出了门。

雁惊寒听得他脚步远去，立时舒眉展眼，哪里有半分不适之态，他伸出手去仍旧在那火上烤着，大约是觉得十一方才着急忙慌的样子实在有趣，眼中不觉闪过一点笑意。

炭火烧出的红光映在他脸上，和着几上油灯暖黄的光晕，不觉在他周身蕴出一圈柔和安宁来，然而过得片刻，不知想到什么，他脸上神情稍顿，突然侧头朝十一方才离开的门边看去，眼中转而生出一丝无言的怅惘来。

屋中静谧沉寂，一道叹息声清晰可闻。

另一边，客栈后院之中，转过天井，便可看见一道月门，这月门掩在一株粗壮的槐树后，并不显眼，乍一看去倒像是店家自己所居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