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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挤上通往泥塘巷所在老城区的、更加拥挤破旧的市内公交车。
车厢里浑浊的空气让他窒息,每一次刹车和启动都加剧着他的眩晕和疼痛。
他死死抓住冰冷的扶手,指关节泛白,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急速倒退的、越来越破败的街景。
终于,当那一片低矮、杂乱、墙体斑驳、被岁月和贫穷挤压得喘不过气的城中村——泥塘巷,出现在视线尽头时,一股冰冷的、混合着熟悉和恐惧的气息瞬间攥紧了陈默的心脏。
巷口的气氛明显不同。
几个穿着灰暗棉袄、袖着手、神情麻木的老邻居站在巷子口低声议论着什么,看到陈默从公交车上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眼神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怜悯和唏嘘。
“哎哟,默仔回来了…”
“造孽啊…”
“建国他…唉…”
那些低语像针一样扎进陈默的耳朵。
他低着头,避开那些目光,脚步沉重地踏入泥塘巷。
熟悉的、混杂着垃圾、污水和煤烟的气味扑面而来,但今天,这气味里似乎还掺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的、属于死亡的气息。
家门口的景象让他瞬间定在原地,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凝固。
那扇熟悉的、漆皮剥落的木门敞开着。
门框上方,触目惊心地悬挂着两条惨白的、粗糙的麻布——那是乡俗中丧父的标记。
门内光线昏暗,隐约可见一个小小的、简陋异常的木头支架搭成的灵堂轮廓。
一张小小的黑白遗像摆在正中,照片上的人影模糊不清,但那轮廓,陈默死也不会认错——是父亲陈建国!
冰冷的麻布在寒风中轻轻飘动,像招魂的幡。
门口台阶旁的水泥地上,残留着一圈被水冲刷过、却依然透着暗沉的印记——那是焚烧纸钱留下的灰烬。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尚未散尽的香烛和纸灰的味道。
“妈…”
一声嘶哑的、几乎不成调的呼唤从陈默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
昏暗的屋内,一个瘦小佝偻的身影闻声缓缓转过身。
是母亲李秀兰。
仅仅几个月不见,她仿佛又苍老了十岁。
脸色蜡黄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眶深陷,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干裂的嘴唇抿成一条痛苦的直线。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口磨损得露出了棉絮。
看到陈默,她的身体明显晃了一下,枯瘦的手紧紧抓住旁边一张破旧的桌子边缘才站稳。
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激动地扑上来。
她的眼神里是一片死寂的绝望,如同被抽干了所有水分的枯井。
巨大的悲痛早已耗尽了她的力气,只剩下麻木的躯壳。
“默…默仔…”
她的声音微弱、沙哑,像砂纸摩擦着朽木,带着一种用尽全力后的虚脱,“你…你爸…他…”
简单的几个字,耗尽了她残存的力气,后面的话哽在喉咙里,只剩下无声的颤抖和滚落而下的、浑浊的泪水。
她用枯枝般的手背胡乱擦着脸,却越擦越多。
陈默僵立在门口惨白的麻布下,像一根被冻僵的木桩。
眼前简陋的灵堂、母亲绝望麻木的泪眼,像一个巨大的、冰冷的黑洞,将他拖入了无底的深渊。
长途跋涉的疲惫、病痛的折磨、一路强撑的意志,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身体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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