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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一下没说下去,接着说:“几年下来,你是真他妈纯洁。”
纯洁,哎。
她纯洁,心里没有这个“我”
字,一滴透明的心,只对事坚持。
而我说道理时,往往却是“应该”
如何,觉得自己掌握了真理,内心倨傲,只有判断,没有对别人的感受。
陈虻以前要我宽容,我把这当成工作原则,但觉得生活里你别管我。
他老拿他那句话敲打我:“如果说文如其人的话,为什么不从做人开始呢?”
我听急了:“我做人有自己的原则。”
他气得:“你觉得你特正直是吧?”
“怎么啦?”
“我怎么觉得你的正义挺可怕呢?你这种人可以为了你认为的正义背弃朋友。”
我当时也在气头上:“还就是。”
他第一次住院的时候,我和老范去看他,他还说起这事,对老范说我坏话:“她这个人身上,一点母性都没有。”
老范立马为我辩护:“不是不是,她对我就有母女之情!”
我勾着她肩膀,冲陈虻挤眼睛。
他噎得指着我“你你你”
半天,又指着老范对我说:“她比你强多了。”
我不当回事儿。
有次采访一个新疆卖羊肉串的小贩,跟他一块吃凉粉,他说当年一路被同乡驱赶,脚被拴在电风扇上绞断了,在贫困山区落下脚接来亲人。
亲人却为独占地盘,对外造他杀人的谣言,我说:“不会吧?真的吗?”
他把筷子往碗上一放,看着我说:“底层的残酷,你不理解。”
我哑口无言。
在电视素材里看见这段镜头,心想,这女同志,表情怎么那么多啊?听到自己经验之外或者与自己观点相悖的意见,她脸上会流露出诧异、惊奇、反感、不屑,想通过提问去评判对方,刺激别人,想让对方纠正,那种冷峻的正直里暗含着自负。
这女同志原来是我,那些表情原来就是我在生活里的表情。
这大概就是老范说的“脸色”
。
唉。
坐在电视机前,居然才把自己看得明明白白。
批评别人的时候,引过顾准的话“所谓专制,就是坚信自己是不会错的想法”
,这会儿像冰水注头——天天批评专制,原来我也是专制化身。
我上学早,小矮弱笨,没什么朋友,玩沙包、皮筋、跑跳都不及人,就靠墙背手看着。
课堂上老师把“爱屋及乌”
读成“爱屋及鸟”
,我愣乎乎站起来当众指出。
老师脸色一沉,说话难听一点,此后我就不再去他办公室。
朋友间有话不当心,刺到痛处,就不再交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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