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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他孤零零,背着喷雾器拐过一个弯,不见了。
二〇〇三年五月,北京东城区草厂东巷,一名医务人员正在等待接收一名“非典”
疑似患者。
(CFP图片)
五一前,能走的人都走了,因为传说北京要封城。
还有人说,晚上飞机要洒消毒液。
北京像一个大锅,就要盖上了。
人们开始抢购食物。
我回不了家,只有我妹一人,她在超市里挤来挤去不知买什么好,找到一箱鸡蛋扛回家。
好像“轰”
一声,什么都塌了,工作停了,学校停了,商店关了,娱乐业关了,整个日常生活被连底抽掉。
我们只能守在急救中心,跟着他们转运病人。
到哪儿去,运到哪儿,都不知道。
二十二号,突然通知有临时转运任务,开出两辆急救车。
长安街上空空荡荡,交警也没有,司机周师傅开金杯面包车载着我们,跟在急救车后面开了个痛快。
那年天热得晚,来得快,路上迎春花像是憋疯了,纯金的枝子胡乱抽打着往外长,衬着灰扑扑的荒街。
老金杯在长安街上开到一百二十码,窗开着,外头没人,风野蛮地拍在脸上。
我原来以为这一辈子,就是每天想着怎么把一个问题问好,把衣服穿对,每天走过熟悉又局促的街道,就这么到死,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天。
到医院,车一停下,我看到两个医生推着一个蒙着白布的东西,颠簸着跑过来。
我吓了一跳。
他们把它往救护车上抬的时候,我才发现,是个轮椅,一个老太太坐在上面,从头到脚被白布罩着,白布拖在地上。
她是感染者,但没有穿隔离服,没有口罩,从普通的客梯里推出来,身上的白布是病床上的床单,大概是临时被拽过来,算隔离手段。
病人一个接一个地出来,很多人自己举着吊瓶,我数了一下,二十九个人。
这不可能,公布的没这么多。
我又数了一遍,是,是二十九个。
运送病人的医生居然没一个人穿隔离服,眼罩、手套也都没有。
只是蓝色的普通外科手术服,同色的薄薄一层口罩。
我拦住一个像是领导模样的人,慌忙中,他说了一句“天井出事了”
。
事后我才知道,他是北京大学附属人民医院的副院长王吉善,一周后也发病了。
晚上回到酒店,大家都不作声。
编导天贺抽了一会儿他的大烟斗,说:“觉得么,像是《卡桑德拉大桥》里头的感觉,火车正往危险的地方开,车里的人耳边咣咣响——外面有人正把窗户钉死。”
我们住在一个小酒店里。
人家很不容易,这种情况下还能接收我们。
一进大门,两条窄窄的绳子,专为我们几个拉出来一个通道,通往一个电梯。
进了电梯,只有我们住的三楼的按钮能亮,其他楼层都用木板封死,怕我们乱跑。
进了三楼,没有其他客人,空荡荡的长走廊里靠墙放着一溜紫外线消毒灯,夜里磷光闪闪。
楼层的服务员挺好的,给我房间打电话,说我们要撤了,以后你们自己照顾自己吧,给你们一人留了一个体温计,自己每天量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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