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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先还是日里耕田,夜间诵读,藐姑怕他分心分力,读得不专,竟把田地都歇了,单靠自己十个指头,做了资生的美产。
连买柴籴米之事,都用不用着丈夫,只托邻家去做,总是怕他妨工的意思。
谭楚班读了三年,出来应试,无论大考小考,总是矢无虚发。
进了学,就中举;中了举,就中进士;殿试之后,选了福建汀州府节推。
论起理来,湖广与福建接壤,自然该从长江上任,顺便还家,做一出锦还乡的好戏。
怎奈他炫耀乡里之念轻,图报恩人之念重,就差人接了家小,在京口相会,由浙江一路上去,好从衢、严等处经过,一来叩拜晏公,二来酬谢莫渔翁夫妇。
又怕衙门各役看见举动,知道他由戏子出身,不像体面,就把迎接的人都发落转去,叫他在浦城等侯,自己夫妻两个一路游山玩水而来,十分洒乐。
到了新城港口,看见莫渔翁夫妇依旧在溪边罾鱼,就着家人拿了帖子上去知会,说当初被救之人,如今做官上任了,从此经过,要上来奉拜。
莫渔翁夫妇听了,几乎乐死,就一齐褪去箬帽,脱去蓑衣,不等他上岸,先到舟中来贺喜。
谭楚玉夫妻把他请在上面,深深拜了四拜。
拜完之后,谭楚玉对莫渔翁道:“你这扳罾的生意,甚是劳苦;捕鱼的利息,也甚是轻微。
不如丢了罾网,跟我上任去,同享些荣华富贵何如?”
藐姑见丈会说了这句话,就不等他夫妻情愿,竟着家人上去收拾行李。
莫渔翁一把扯住家人,不许他上岸,对着谭楚玉夫妻摇摇手道:“谭老爷、谭奶奶,饶了我罢。
这种荣华富贵,我夫妻两个莫说消受不起,亦且不情愿去受他。
我这扳罾的生意虽然劳苦,打鱼的利息虽轻微,却尽有受用的去处。
青山绿水是我们叨住得惯,明月清风是我们僭享得多,好酒好肉不用钱买,只消拿鱼去换,好朋好友走来就吃,不须用帖去招。
这样的快乐,不是我夸嘴说,除了捕鱼的人,世间只怕没有第二种。
受些劳苦得来的钱财,就轻微些,倒还把稳;若还游手靠闲,动不动要想大块的银子,莫说命轻福薄的人弄他不来,就弄了他来,少不得要陪些惊吓,受些苦楚,方才送得他去。
你如今要我跟随上任,吃你的饭,穿你的衣,叫做’一人有福,带挈一屋’,有甚么不好?只是当不得我受之不安,于此有愧。
况且我这一对夫妻,是闲散惯了的人,一旦闭在署中,半步也走动不得,岂不郁出病来?你在外面坐堂审事,比较钱粮,那些鞭扑之声,啼号之苦,顺风吹进衙里来,叫我这一对慈心的人,如何替他疼痛得过?所以情愿守我的贫穷,不敢享你的富贵。
你这番盛意,只好心领罢了。”
谭楚玉一片热肠,被他这一曲《鱼家傲》唱得冰冷,就回覆他道:“既然如此,也不也相强。
只是我如今才中进士,不曾做官,旧时那宗恩债还不能奉偿。
待我到任之后,差人请你过来,多送几头分上,等你趁些银子,回来买田置地,赡养终身,也不枉救我夫妇一常你千万不要见弃。”
莫渔翁又摇手道:“也不情愿,也不情愿,那打抽丰的事体,不是我世外之人做的,只好让与那些假山人、真术士去做。
我没有那张薄嘴唇,厚脸皮,不会去招摇打点。
只求你到一年半载之后,分几两不伤阴德的银子,或是俸薪,或是羡余,差人赍送与我,待我夫妻两口备些衣衾棺椁,防备终身,这就是你的盛德了。
我是断断不做游客的,千万不要来接我。”
谭楚玉见他说到此处,一发重他的人品,就分付船上备酒,与他作别。
这一次筵席,只列山珍,不摆水错,因水族是他家的土产,不敢以常物相献故也。
虽是富贵之家,也一般不分男女,与他夫妻二人共坐一席,因他是贫贱之交,不敢以宦体相待故也。
四个人吃了一夜,直到五鼓,方才分别而去。
行了几日,将到受害的地方。
彼时乃十一月初旬,晏公的寿诞已过了一月。
谭楚玉对藐姑道:“可惜来迟了几时,若早得一月,趁那庙中有戏子,就顺便做本戏文,一来上寿,二来谢恩,也是一桩美事。”
藐姑道:“我也正作此想,只是过期已久,料想那乡付去处没有梨园,只好备付三牲,哑祭一祭罢了。”
及至行至之时,远远望见晏公庙前依旧搭了戏台,戏台上的椅桌还不曾撤去,却像还要做戏的一般。
谭楚玉就分付家人上去打听,看是甚么原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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